我的初中物理老师

——记我的两位初中物理老师

前天做了一场关于初中的噩梦。梦里我在考物理，每道题都出得很刁钻，有点思路，却答不上来几道。快交卷的时候，我被吓醒了。

醒来后好几分钟，我坐在床上没缓过来，忽然开始想我初中的物理老师。

一、新来的”关系户”

我的初中在甘肃农村，一所普通的乡村中学。学校的老师基本是一群快退休的老头，偶尔有个把怀揣梦想的年轻人，来到这个连自然环境都很恶劣的地方。初二那年，学校一下调来两个年轻女老师：A老师教隔壁班的数学，兼任班主任；B老师教我们班的物理。

她们年轻，好看。那时候我并不懂什么叫漂亮，只是觉得她们和这所学校格格不入——好看得让人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去形容。一个十四岁的少年，词汇量就那么多。

流言来得很快。

B老师身上有种刚毕业女生的活力，每天穿的都不重样，有时候上午和下午都不一样。班里的男生大概是到了青春期，也可能是整个环境里那种说不出口的压抑，开始在私底下传一些很难听的话。有人说B老师是骚狐狸，整天盘算着勾引学校的年轻男老师；有人攻击A老师的身材，说她是飞机场，还起了一堆外号。因为A老师当时的业务能力看着比较一般，隔壁班甚至传出她是走关系才来这个穷乡僻壤的破学校的——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荒唐：走关系走到这种地方来，那得是什么样的关系。更难听的也有人说，说她这份工作是拿身体换的。

这些话或多或少都传到了她们本人耳朵里，也传到了校长那里。校长的态度是避而不见，大概觉得小孩子胡说八道，没什么大不了。至于她们两个怎么想的，我不知道。我只看见她们开始变得小心谨慎，说话做事都留一手，生怕再出什么乱子。

后来B老师喜欢上了教初三数学的一个男老师。在我看来是郎才女貌，可学生间的说法是：勾引成功了。

我当时不明白，大家为什么这么反感她。后来和前排的同学闲聊，我才大概摸清那套逻辑：夏天她穿浅色的裙子，里面红色的内裤若隐若现——对青春期的男生来说，这就是”勾引”和”骚”最直白的证据。

一条裙子，就够给一个人定罪了。

初三时，B老师和那位数学老师正式在一起。传言也好，消息也罢，造成的影响不小。或许是迫于压力，他们双双离开了这所学校。

于是我的物理老师，换成了隔壁班的A老师——那位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老师。

二、你本该更优秀

A老师从数学改教物理的时候，班里有人又开始埋怨，说她真会走关系。后来我才知道，她本来就是师范学校物理专业毕业的，物理才是她最熟悉的领域。

和她接触了大半年，我才慢慢看清这个人。她非常认真，甚至有点用力过猛；很在乎领导和学生对她的评价，却又没有那点圆滑劲儿，不会来事，跟学生、跟同事都处不好关系，于是显得冷脸。她其实是个很i的人，温柔和努力才是她的底色。这么明显的一面，我居然花了将近两年才看见——还是因为考试成绩不稳定，被叫去办公室单独谈话，才有机会看见。

初三的一次模拟考，我同桌物理满分，我化学满分。物理老师和化学老师在同一间办公室，两个人就把我们俩一起叫了过去。

“这次模拟考你只考了102，题目是比较简单的。眼看要中考了，你化学和数学都不错，物理这个难度不该只考这些的，你的中考应该有更出色的发挥。这里的题型和你做错的原因，我们一块儿再过一遍——你给我说说考试的时候你怎么想的，我看了你答题的思路，感觉很奇怪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。”

一连串的话砸下来，我一下子紧张得说不出话。

现在我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。只记得”不应该是这个样子”这一句，跟了我很久。

三、故事并不美好

很快我毕业了。我和两位物理老师都没留任何联系方式，也不知道她们后来过得怎么样。

直到2017年，我在北京碰见了她。

那次是我父亲和她一起来北京出差，参观学习北京中学的授课。晚上我去酒店找我父亲，推门看见屋里坐着她。

比起初三那会儿，她更瘦了，眼窝陷下去一些，人看着也没什么精神。我们寒暄了几句，她的声音弱弱的。我还不识趣地问了一句，是不是身体不好。她说没有，出差赶火车，累。我没多停留，很快就走了。

2022年，我主动向我爸问起她的近况。

我爸说，她结婚了。婚礼请了全校的老师，最后只去了两个人——化学老师，和我爸。其余的人都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。婚礼前她哭得很厉害，说她的战友把她抛弃了。

战友。

她用的是这个词。不是同事，不是朋友，是战友——好像这些年在那所学校里，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和什么东西并肩作战，也一直以为身边站着人。

听到这儿，我才又想起初中时那些流言蜚语。那些从十几岁孩子嘴里传出来、又从大人们默许的沉默里长出来的东西，原来一直没有散。它们跟着她从隔壁班走到我们班，跟到2017年北京那间酒店的房间里，最后跟到了她自己的婚礼上。

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，这世上的恶意为什么这么多，又为什么总是落在最不该承受的人身上。

有时候我会想，那场噩梦里我答不上来的题，也许根本就不是物理题。